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浓重的雾气为月亮染上厚厚的清霜，更显得这月色朦胧，夜色深沉。

“纪兄，夜幕真是看不到一丝光明啊。”李怀仁说。“如今这世道就像今晚的夜一般，让人心生绝望。”

“怀仁说得可不对，你看那圆月不正挂在天边照亮人间吗？说不定，我们的前辈们正在那圆月上看着我们这些年轻的后辈们呢。”纪明月微笑着说。

“天宫有月尚能在黑暗中流露一点光芒，可人间无月，世道黑暗啊。”李怀仁痛苦地握着酒杯，连酒水洒了一身都毫无知觉。

“世间无月，我辈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光，纵然只是萤火之光，也要照亮人间一隅！”

李怀仁悲伤地摇摇头：“愿寄此身向明月，更洒清晖照人间。纪兄无愧明月之名，可怀仁却以仁渡人的勇气都没有，白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亚圣谓吾辈舍生取义，怀仁惭愧啊……”

纪明月回屋将毯子拿出，盖在已经醉倒的李怀仁身上，抬头望了望那夜空。浓雾渐渐散去，一缕月光透过雾层洒落院中，月色清丽……

靖炎十年，五十岁的谏议大夫纪明月上书皇帝，请求朝廷出兵北伐，收复失地。向来以骨硬，清廉著称的纪明月不知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权臣勋贵，这次那些“正气凌然，深得帝心”的大臣终于有机会让这个碍眼的家伙滚出朝堂。“纪大夫既然有心收复失地，不如亲自上阵，带领边疆儿郎好好建立一番功业。”有人阴恻恻地说，期待着这位骨鲠之臣畏死退缩，好让他们嘲弄一番。出乎所有人意料，纪明月欣然接受，以宣抚使之衔领旨奔赴边关……

“宣抚使大人为何会愿意来我们这荒凉边关，在朝中做官不好吗？小的听说京都繁华极了，太尉大人宴请宾客的时候，酒香都飘到城外了，真想尝尝那滋味。”年轻的边卒靠在城墙边上，一脸向往地咂嘴。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总要有几个傻子，很不巧，我这人做官做傻了，就到边关来了。”

“大人说笑了，小的在边关都听说过大人的事，您总是为民请命，还自己出钱资助赶考的读书人，小的虽然不认识字，但也知道大人是个好官。”

“好官吗？但愿吧，我只是希望这世上少几个抬头望天的聪明人，多几个肯睁眼看看人间的傻子。你看天上的月亮，虽然总是孤零零的，但是它总是不忘给行人一点赶路的光芒，多好啊，多好！”

边卒有些茫然，刚才还在说大人自己，怎么突然说起月亮了？纪明月看着边卒年轻的脸上满是茫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清晖洒落，纪明月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边卒突然觉得那渐渐消失影子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或许是……孤单？

靖炎十三年夏，北戎大举犯边，纪明月带领拒北关的将士誓死坚守，手无缚鸡之力的他甚至站在城头亲自上阵。靖炎十三年秋北戎久攻不下，决定围城放火，趁着火势攻入城内。那夜火光冲天，拒北关被照得如同白昼，纪明月靠在城头盘膝而坐，眼神有些涣散。援兵，明明早就该来的援兵迟迟未到，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了，这一刻他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油尽灯枯的疲态，“国家不幸诗家幸，一愿后世再无边塞诗，再无大诗家。二愿后世读书人，人人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知老之将至……”纪明月抬起手臂，想拿起那柄已经卷刃的手刀，长袖宽袍，书生风流。

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

归来何太迟？当这一次手臂颓然落下之后，纪明月嘴唇微动，再也无法抬起手臂。背对那座中原西北国门的拒北关，面向北戎数十万大军，他默然低头，寂静无声……

东南方奔雷般的马蹄声，应和着年轻边卒大喊的援军二字，纪明月终是闭上了眼睛……

纪明月生前，北戎不曾有一柄马刀，一匹战马进入拒北关。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宏嘉二年，拒北关外一座坟茔前，一位白了头的老人坐在坟前，“纪明月，寄明月，愿寄此身向明月，更洒清晖照人间。纪兄你的志向终归是实现了，如今的读书人都以你为榜样为民请命，文能安天下，武能舍其颅，不求名垂青史，但求头悬国门，这世上多了不少像你一样的傻子，看着他们前赴后继的傻样，我真恨不得揍他们，可我舍不得啊，我宁可揍自己的孩子，都不舍得揍这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人。明月啊，明月，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你这缕月光，终是照亮了人间一隅啊！”

老人提着酒壶踉踉跄跄离开了，壶里的酒不知是喝的更多还是洒的更多。只留下那轮明月，依旧高洁、清丽地挂在夜空，照亮着那些如明月一般前赴后继的年轻行人……（岳钰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