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淅川县盛湾镇鱼关村旧址,56块花岗岩面朝丹江而立。
碑上,密如蚁阵的小字排列成行,一笔一画,是16.5万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有一户炊烟、一方院落、一畦菜地,都曾是一个村庄的日常。这些村庄,大都沉在水底。
丹江口水库的水位升起来那年,鱼关人搬走了。几年后,一个扛摄像机的人回到这里,面对一坡荒草和几截断墙,说了一句话:“把名字刻下来吧。”
从那时算起,16年过去了。碑立起来了,馆建成了,人留下来了。一纸网友倡议,长成了一座山。
刻名
2009年冬天,他站在鱼关村旧址,踩着一地碎砖烂瓦往里走。雪还没化净,江风硬得割脸。
他是南阳本地媒体人。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启动之初,他就扛着摄像机走村串户。10年间,他走遍了淅川每一个移民村落,镜头里留下的面孔数以千计。他不止一次说过,摄像机这东西,留得住画面,留不住命。
他见过一位80多岁的老人,在祖坟前跪下去,膝盖陷进新翻的泥里。老人颤着手,抓了一把坟头的土,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那包土鼓鼓的,贴着心口的位置,老人站起身时,轻轻按了按那里。
他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死命搂着院门口的老枣树。树皮糙得像老人的手背,少年的脸贴上去,眼泪把树皮洇成深褐色。他爹来拽,拽不动。他娘也来了。三个人围着那棵枣树,在风里站了很久。最后少年自己松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还见过整村人站在江岸上,望着自家的屋檐。水已经漫到脚边,瓦脊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拍完又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人说话。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响。
然后有人转身,上车。一个接一个。像一排剪影,消失在盘山路的拐弯处。
乡亲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为国家让路,我们认。”
他每次听到这个“认”字,心里都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一下。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他的祖辈也生活在丹江沿岸。他从小听父亲讲,为修丹江口水库,一家人搬了几次家,搬到最后,连祖坟都找不到了。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道伤。
淅川的移民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1958年,丹江口水库动工,淅川人第一次迁移;60年代,又有一批人远迁青海、湖北;2010年前后,为保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淅川再次成为移民最大输出县。半个多世纪,三次大迁徙,数十万人挥别故土。他的父辈,就是其中一批。
所以他拍移民,从来不是旁观。镜头里的每一张脸,都像他自家的亲戚。
影像留下了。可影像会褪色,记忆会走样。他开始意识到,要留,就得刻进石头。
2014年10月3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播出国庆特别节目《不能忘却的纪念:凡人丰碑》,以鱼关移民纪念碑为主线,讲述丹江口库区移民迁安故事。屏幕前的他彻夜未眠。
鱼关几百人,有了碑可念。可整个淅川16.5万移民,几代人的路,谁来记?谁来念?
他决定自己干。
没有经费,他掏空了积蓄,又把房子押给银行。亲戚说他疯了,朋友绕着走。可这份致敬移民、留住乡愁的初心,打动了众多社会爱心人士,大家纷纷慷慨解囊,自发捐资、出力、献策,汇聚成一股股温暖的力量,托举这座民间丰碑。没有方案,他画了一摞又一摞图纸,每一版都被否定,又每一版都舍不得扔。没有大型机械,靠人力。主碑高8.8米,重23吨,要运进深山,山路窄得车轮都在崖边上碾。工人们用滚木一寸一寸地挪,挪了整整一天。有根绳子突然绷断,碑石猛地歪向一边,所有人扑上去用肩膀顶住。那个瞬间,他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在耳朵里。
为核准16.5万个名字,他踏遍淅川11个乡镇、168个移民村。很多村子已经沉在水底,他就跑到移民安置点,挨家挨户核对。有些老人不识字,他就把名字念给对方听,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有个老太太听完自己的名字,说:“对,是这个‘莲’字。我娘说,生我那天下着雨,莲花开得正好。”他在笔记本上把“莲”字圈了三遍。
6年。2000多个日夜。2015年,56座丰碑终于矗立在鱼关故土。碑群占地1.2万平方米,52座碑上镌刻着淅川10个乡镇、184个行政村、1276个村民小组共16.5万名移民的名字,另立2座“移民干部丰碑”。
2020年,移民丰碑以汉字雕刻人名数量创下纪念碑世界纪录。
他说,数字不重要。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活过的人。每一户人家,都有一肚子的故事。碑是冷的,可你站近了听,到处都是人声。”
留物
碑立起来了。第一批移民回来看碑那天,一个老人摸着碑上的名字,摸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问:“我家的磨盘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
名字刻住了。可他们活过的痕迹呢?那些沉入水底的村庄,还有多少东西能让后人摸到、看到、闻到?
于是,第二场“打捞”开始了。
筹建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的构想一经提出,便得到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与鼎力支持。当地党委政府从场馆选址、场地修缮、建设规划到手续办理、宣传推广等各方面给予全方位帮扶,为博物馆的落地建成、顺利运营保驾护航,让散落的移民记忆有了安稳的精神归处。
他带头奔走,自费搜集移民旧物。起初很多移民家庭不理解:“这些破烂,收去干啥?”他也不多解释,只说:“你们用了一辈子,扔了,往后就没人知道从前怎么过日子了。”
渐渐地,越来越多村民、志愿者、基层干部加入进来。他们翻山越岭,走村入户。锄头、纺车、铁锅,搬迁时打包携带的旧被褥,记录瞬间的黑白照片、登记台账,泛黄的车票、书信、粮票,都被一一收拢。为找一件老物件,常常要追到外省去。听说某户还保存着当年的搬迁通知书,他们冒雨徒步进山,摔了跟头,爬起来继续走。数年下来,团队搜集移民生产生活实物2600余件、图片2万余幅、典籍1200余类、影像超2万分钟。
其中有一双手工纳的布鞋。黑土布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帮裂了口子。它的主人是鱼关村老支部书记王文华。这双鞋陪他走遍村里每家每户——动员搬迁、协调补偿、安顿老人。
村里有个80多岁的王爷爷,谁劝都不走。年轻人去,他闭门不见。乡干部去,他隔着墙扔出一句:“我死也死在这屋里。”最后王文华去了。他什么也没说,就在老人门外蹲下来。一天,门没开。两天,门没开。第三天,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他的白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第四天清晨,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说:“进来吧。我知道你难。”
还有李培兰。1958年,18岁的他远迁青海。茫茫戈壁,风沙如刀。1968年,再迁湖北。2011年,72岁的他第三次搬迁,到了辉县。他的搬迁证、车票、新旧居所照片,如今都静静躺在展柜里。旁边有张照片:李培兰站在新居门口,白发苍苍,笑得平静。下方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哪里都是家,哪里都能活。”
2018年3月,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520平方米,4个展区:“北国水源”“淅川民俗”“南水北调”“饮水思源”。旧物、图书、影像,让远道而来的人有了可触摸的历史。
移民刘娟从宛城区赶回鱼关寻根。她在展馆里看到一台老纺车,站了足足10分钟。然后她哭了。她说:“离开故土十几年,一看到这台纺车,就想起我娘坐在堂屋里纺线的样子。那声音,嗡嗡嗡的,在耳朵里响了一辈子。”
一个从郑州来的大学生在留言簿上写道:“以前只知道打开水龙头就有水。今天才知道,这一滴水背后,是多少人背井离乡的路。”
一个北京的小学生用铅笔写着:“谢谢你们的水。”
他有时翻这些留言。他说,这些字,比任何奖牌都重。
守望
鱼关像个驿站。南水北调的精神驿站,藏在山坳里,不大,也不起眼。可偏偏有几个人,甘愿把自己钉在这里。
清晨,天还没亮透。丹江的水雾漫过山脚,把整座碑林裹在潮气里。李军的脚步声已经在石板路上响起来了。
他是2015年来到鱼关的。保安、护林、护水、司机,一个人扛几个人的活,一干就是10年。每天第一件事,从第一块碑开始,一块一块走过去。露水重,碑面湿漉漉的,他蹲下来,用软布抹去水珠。指腹抚过那些刻痕,像在跟每一户人家打招呼。检查碑座,望望江边水位,弯腰拔掉石缝里的草。天光从青灰变成淡金,他直起腰,望向展馆。
展馆的门开了。高苗站在碑林入口。2020年她来到鱼关,一讲就是5年。她的声音不大,讲到老人抓灶膛灰时,她会顿一下;讲到孩子抱枣树时,她的眼睛会湿。她说:“那棵树以前就在村里。全村搬走了,它还在。”访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老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整座村庄在轻轻咳嗽。
监控室里,李星盯着十几个屏幕——碑林、展馆、江岸、山道,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眼里。他是河南科技学院毕业的,2019年来到鱼关,如今是这里的“数字管家”。哪个探头模糊了,他爬梯子去修;哪条路的落叶厚了,他在表上记一笔。有人问他,学了环境专业,为什么来守碑?他说:“守碑,不也是守环境?守的是人的根。”
院子里响起三轮车的吱呀声。王建基回来了。他是土生土长的鱼关人。2009年全村搬迁,别人走了,他留了下来。路是他一锹一锹铲出来的,线是他一根一根架起来的。他把鲜鱼拎进厨房,刮鳞洗净。油热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加水,盖盖。鱼汤慢慢滚着,白色的汤花从锅边一圈圈翻上来。
傍晚,4个人围着灶台坐下。一人一碗鱼汤,白的汤,绿的葱花,热气把脸蒸得模糊。李军喝完最后一口,说:“明天东边碑座还得再垫一下。”王建基点点头:“鱼还有,明天再炖一条。”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可汤是热的,人就踏实了。
守碑人守的,不只是一座碑。是16.5万个名字背后的根,是一代又一代人离开时没带走的那把土。
回响
2009年11月17日,《河南日报》刊发了一则消息:《网友提议建南水北调移民博物馆》。没有人知道,这则夹在报缝里的小消息,会在16年后长成什么模样。
如今回望,鱼关已经变了。
这里绿树成荫,路网通畅。移民纪念林、文化广场、研学基地错落分布,生态茶园和特色农业在山坡上铺展开来。2021年,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被命名为河南省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2025年5月,淅川县近700名学生走进鱼关,在碑林间上了人生中极其特殊的一课。河南大学、华北水利水电大学等高校的师生也纷纷前来,开展党性教育和实践调研。
2023年,水利部调研组深入鱼关村调研南水北调移民精神。报告写道: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全面展示了淅川移民迁安过程以及淅川丹江移民的生产生活、民风民俗和文化传承。
这是国家部委对一座民间自发建设的纪念馆的认可。
但更真实的认可,在留言簿上。那上面写满了天南海北的字迹,铅笔的、钢笔的、圆珠笔的,工整的、歪扭的、稚嫩的。天津一个老人写道:“喝了几十年水,今天才知道,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又是用什么换来的。”
鱼关为什么能从一纸倡议走到今天?答案或许不在数据里,而在那些碑前沉默的身影里,在守碑人日复一日的脚步里,在每一个回乡亲人的眼泪里。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铭记,由普通人发起,由普通人完成,最终成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望乡
离开鱼关时,已是黄昏。
夕阳把56座丰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个名字都被镀上一层金。风从丹江吹来,带着水汽,掠过碑面。那些名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活了过来,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建碑的人站在碑林中间,背影很瘦。他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一个人来这里走走。月光好的晚上,碑面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像满天的星落到了地上。
“十六万五千个人,十六万五千颗星。”他说,“他们不在了,但他们在这里。”
丹江水静静流淌,向北而去。下游的人打开水龙头,清水涌出。没有人知道这滴水来自哪条山谷,经过哪座村庄,带着谁的目光。
但鱼关的碑林知道。石头上的那些名字知道。他们面朝丹江,日日望着水往北去。
水过处,便是故乡。(曹怡然 卢晋荥 李华润)